这是一个你可能不会在新闻头条上看见的转变，但它确实正在发生——在中国的新教教会内部，一些信徒正悄然走向天主教或东正教的传统。这股悄悄兴起的趋势引发人们的好奇、担忧，以及许多真诚的对话，特别是在我们发表了〈肃立在光中〉和〈跨越鸿沟〉（Crossing the Divide）两篇文章后。
在这样的转变经常被人们从外部角度讨论的时刻，我们认为聆听在中国前线事奉者的声音至关重要。为此，我们访问了约书亚牧师（Rev. Iosue Kwok，化名），他是一位亲眼见证了这一现象的家庭教会领袖。他的回应并非批判，而是源自多年服事、研究，以及接触天主教灵修传统的深刻省思。他的心声打开了一扇窗，让人们得以看见中国教会的挣扎与韧性，并邀请人们以更深的理解和祷告来参与其中。
与改宗者的个人接触
我最初与约书亚牧师的谈话，是从探讨越来越多中国新教徒改信天主教或东正教的现象开始。他对这个议题的关注始于他学习拉丁文的时期。“我当时想读《忏悔录》的原文，” 他说，“我想跟罗马帝国时期的中世纪思想家对话。” 为了更深入研究，也为了能更好地阅读相关的拉丁文文献以完成他的博士论文，约书亚牧师选择修读拉丁文。
就在那段期间，约书亚牧师注意到一个现象。“我听说，每个拉丁文班级里大约有30% 的学生最后会改信天主教，” 他说。约书亚牧师笑着回忆起身为修女的助教：“她曾对我说：我们没有什么期待，只希望你这位新教牧师能够改宗。’ 我回答她：‘我想我这次妳要失望了。’ 而我确实让她失望了。”
随后他补充道：“不要误会我的意思。拉丁文确实拓宽了我的视野，加深了我对大公教会（普世教会）的理解。它让我看见，新教教会并非凭空出现在历史上，而是建立在历代圣徒和教会历史的根基之上。”
然而矛盾的是，这段经历使他的信念更加清晰。“它并没有把我带离原本的信仰。若真要说有什么影响，它反而让我更加确认自己对宗教改革的信念。历史是无法倒流的。”
改宗的原因
当我询问约书亚牧师，为何ㄧ些中国新教徒会转向天主教时，他沉思了片刻，接着提出几点观察——并非出于批判，而是他个人接触的经历以及多年服事经验的省思。
约书亚牧师指出，许多家庭教会相对不够成熟且较脆弱，尤其是在面对内部冲突、领袖交接或外部压力时。在这些情况下，信徒可能会因为缺乏足够的神学根基或历史深度作为支撑，而感到不知所措。
“有时候，” 他分享道，“他们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求助。” 在缺乏扎实的门徒训练和体制稳定性的情况下，一些信徒发现天主教的体制架构和深厚的思想传统非常有吸引力。
约书亚牧师提到一些具体案例：教会因政治参与或教会治理问题的争议，导致部分人离开——未必是离开基督，而是离开他们原本所属的新教群体。此外，他指出，文革的影响也导致了领袖层的断层，如今许多教会都由较为年轻的牧师带领，他们虽有呼召且具备恩赐，但仍在累积经验。
2. 合一还是同化？ 对合一运动的省思
接着，我们谈到了普世教会合一运动（Ecumenical Movement）。对于这个议题，约书亚牧师既肯定其价值，也保持谨慎的态度。他肯定促进天主教、东正教与新教群体彼此合一的属灵动机，并引用《约翰福音》第17章中耶稣为门徒合一所作的祷告。然而，他强调真正的合一不应以牺牲神学的完整性为代价。
他进一步反思上帝创造中的多样性，以及以色列十二个支派丰富的多样性。“多样性本来就是上帝设计的一部分，” 他说。“不同传统的存在并不是一种软弱。这些差异反而能帮助我们触及不同的人群。”
约书亚牧师所担忧的是，当 “合一” 逐渐变成一种 “同化” 策略的时候。“这已经不仅仅是对话而已，” 他谈到教宗方济各（Pope Francis）时表示。“这是一种有组织、有计划的努力，试图让不同传统重新走到一起；但有时这些方式会在无意中抹去一些重要的差异。”
他指出过去曾有人提出将马丁·路德（Martin Luther）封为圣人的提议。“想想看，如果作为宗教改革领袖的路德被宣告为天主教的圣徒，这会给新教徒的身份认同传递出什么样的信息？在一次纪念宗教改革五百周年的研讨会上，有人开玩笑说，如果这事真的发生了，路德恐怕会气到在坟墓里翻身吧。”
除了神学上的象征意义外，约书亚牧师也注意到，这股运动在学术界和教会圈里已取得不小的进展，特别是透过天主教对神学院校的资金投入与支持。一些受人尊敬的新教领袖（包括来自改革宗传统的牧者），也逐渐成为推动天主教与新教合一的影响力人士。
“讽刺的是，” 他说，“那些曾经拒绝天主教权威的人，现在成为它最亲近的伙伴。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被收买了。情况比这更复杂，这与神学上的渴望有关。”
他进一步解释：“当思想家追求某种 ‘绝对’（the absolute）的概念时，可能会搭建出意想不到的桥梁。在神学上，这种对结构、恒常性与秩序的追寻，可能会在不同传统之间呈现出彼此映照、相互呼应的现象。”
为了说明这一点，约书亚牧师提出一个哲学性的类比：“即便是在哲学或神学领域中对终极真理的追寻，若未经批判性的省察，也可能不自觉地反映出控制他人或追求权力的意识形态。”
然而，尽管有这些顾虑，约书亚牧师并不排斥使用天主教的灵修资源。“我读过卢云神父（Henri Nouwen）和牟敦（Thomas Merton）的作品，也操练过依纳爵默想法（Ignatian Meditation）。在疫情期间，省察祈祷（Examen）带给我很大的帮助与清晰度。这些操练帮助我专注于基督。它们不是为了让我成为天主教徒，而是帮助我更亲近上帝。”
他补充道：“我也鼓励我带领的门徒接触和探索这些资源，但我总会先提供一个诠释框架。我称这类灵命操练为 ‘属灵疫苗’，在操练的同时，仍扎根于信仰根基之中。”
约书亚牧师担忧的不是使用天主教的灵命操练方式，而是毫无辨识地全盘接受。“有些牧师在引进这些操练时，没有提供历史与神学背景。危险之处在于，信徒可能会开始认为新教传统很浅薄。但事实并非如此，我们需要重新发掘自身传统的丰富宝藏。”
因此，他会带领门徒阅读爱德华兹（Jonathan Edwards）的《宗教情感》（Religious Affections）以及约翰·欧文（John Owen）的《与三一神交通》（Of Communion with God the Father, Son and Holy Ghost）等著作，并帮助他们深入思考属灵辨识的课题。“这些书里面有很深的属灵深度，” 他说。“我们需要重新把它们找回来。”
在约书亚牧师看来，人们转向天主教并不总是因为教义上的改变，有时是出于属灵上的疲惫。“有些人寻找一个看起来更稳定、更安全的避风港，我能理解这种心情。但我们蒙召要活出对上帝盟约的忠诚——扎根于恩典、坚忍，以及十字架之中。”
3. 稳定性、策略与天主教会的影响力
随后，我们讨论约书亚牧师观察到的、天主教会在中国接触新教知识分子方面，有意识且长期投入的努力。他形容这些努力具有一致性、耐心，以及对人才的精心培育。
他特别提到天主教神职人员和修会团体之间展现的合一与纪律。许多神父、修士和修女过着团体共同生活，且不像多数新教牧者那样需要承担婚姻与家庭责任，因此有更多空间全心投入事工。
相比之下，新教牧师（特别是家庭教会的牧师）往往面临着严酷的现实：经济资源有限、缺乏住房支持，以及家庭生活的压力。许多人必须独自承担牧养、行政后勤以及个人生活的多重责任压力。
约书亚牧师指出，这种差距不仅是制度性的问题，也直接影响到属灵生命的塑造以及长期服事的可持续性。“对一位新教牧师来说，要在事工中坚持下去而不陷入耗竭的境地，实在困难得多。有些人毫无支持系统可言，甚至连帮孩子找所学校都得不到任何帮助。”
他分享道，近年来有不少在海外受训的天主教神职人员返回中国服事，其中许多人毕业于如圣母大学（University of Notre Dame）等知名学府。“他们回来时已接受过良好的装备与教育，且有着极深的委身，” 他说。“与此同时，返回中国的新教神学生却少得多。有些人因家庭因素或政治环境的顾虑而选择留在国外。”
随着这种趋势持续发展，约书亚牧师担心双方的影响力会失去平衡。“在大城市里，你已经可以感受到这种变化了，” 他说。“天主教正在增长。相比之下，新教教会往往感觉较分散、缺乏支援，而且脆弱。”
一些新教徒，尤其是年轻一代，被他们在天主教群体中感受到的稳定性、方向感和属灵深度所吸引。约书亚牧师理解这种渴望。对此，他没有以忧虑或防卫的态度回应，而是提出一种植根于盼望的牧养视角。“主已经把祂的灯台安置在我们中间，” 他说。“我们需要苏醒过来，坚固那剩下的，并好好牧养上帝所托付给我们的羊群。”
回应挑战
那么，中国新教群体未来的道路在哪里呢？约书亚牧师认为，答案并不在于抗拒改变，而是在于更深地扎根于恩典之中，建立稳固的信仰根基。
面对这些趋势，约书亚牧师提出几点牧养上的建议：
- 强化新教信仰传统：重新回到宗教改革家及早期教父的著作中。在教会分裂前的共同传统里，重新发掘我们信仰传承的丰富宝藏。
- 教育与认知：研读天主教的神学与教会论——不是为了批判或攻击，而是为了带着智慧去理解与辨识。
- 培育领袖：用扎实的神学和灵命塑造来装备下一代领袖。信仰深度与品格同样不可或缺。
- 建立健康的教会治理机制：建立健全的问责与监督机制，支持牧者，使他们能持久而忠心地服事。
- 促进合一与合作：促进跨宗派间的合作。约书亚牧师提醒说：“我们彼此并不是敌人；真正的敌人乃是黑暗的属灵势力。”
- 建立牧养界线：避免 “偷羊” 的行为。尊重彼此的事工，并在福音见证上持守诚实与正直。
以上这些建议并非出于防御心态的 “策略” ，而是邀请教会更完整地活出自己的呼召。
给那些正考虑转变信仰传统的人的建议
对于正在探索其他教会传统的人，约书亚牧师提出以下几点建议：
- 委身于地方教会：“要扎根，” 他说。“生命是在信仰群体中成长的。不要独自流浪。”
- 阅读历代经典：广泛阅读教会历史中的重要著作，例如：奥古斯丁（Augustine）、阿奎那（Thomas Aquinas）、亚西西的方济各（San Francesco）、加尔文（John Calvin）、爱德华滋（Jonathan Edwards）、约翰·欧文（John Owen）、凯波尔（Abraham Kuyper）⋯⋯等人的著作。“神学深度能够保护你，使你不轻易被各种思潮左右。”
- 带着辨识力实践灵性操练：天主教灵修传统中的许多操练确实能为灵命带来丰富的滋养，但这些操练必须建立在圣经基础上，由清晰的神学理解来引导。
- 谨慎且以祷告寻求引导：“不要基于情感因素或美感经历来做出决定。要清楚知道你所选择的是什么——包括教义、问责机制，以及所要委身的信仰群体。”
结语
当许多人在陌生之处寻找稳定感时，约书亚牧师提醒我们，维系信仰的既不是新鲜感，也不是怀旧之情，而是回到那历经世代考验、始终活泼长存的根基之上。
这股改宗现象不仅仅是一种神学立场的转变，更反映出人们内心深处的属灵渴望、教会结构的脆弱性，以及对稳固根基的追寻。约书亚牧师的回应并非出于忧虑，而是一种邀请：邀请信徒重新回到新教传统的深厚资源之中，重新发掘历代圣徒所留下的智慧，并追求一种既有坚实根基、又具分辨力的门徒生命。
作为一位仍然在中国服事的牧者，约书亚牧师的声音之所以值得聆听，并不是因为他代表所有人发言，而是因为他的分享既真诚且来自亲身经历。他的生命与服事本身就是一种安静的见证：人们可以在深入探索教会历史丰富传统的同时，仍忠于自己所处的信仰群体与呼召，而不必因此离开它。透过他的故事，我们也再次被提醒：真正的韧性不只来自于抵抗或对抗，更存在于缓慢、忠心不懈地重建那些本不该失落之物的服事里。
